梁文锋:揭秘 DeepSeek——一个更极致的中国技术理想主义故事

中文导读
这是 DeepSeek 创始人梁文锋唯一一次深度文字访谈,也是全球引用量最大的中国 AI 文本之一。他罕见地坦陈:DeepSeek 的护城河不是模型参数,是「可以创新的组织和文化」;「闭源形成的护城河是短暂的」;「中国 AI 和美国的真正差距不在算力,在原创与模仿」。全文约 8000 字,是理解中国 AI 底层逻辑的必读之文。
访谈正文
价格战第一枪是怎么打响的?
DeepSeek V2 模型发布后,迅速引发一场血雨腥风的大模型价格战。有人说 DeepSeek 是行业的一条鲶鱼。
梁文锋:我们不是有意成为一条鲶鱼,只是不小心成了一条鲶鱼。
「暗涌」:这个结果让你们意外吗?
梁文锋:非常意外。没想到价格让大家这么敏感。我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做事,然后核算成本定价。我们的原则是不贴钱,也不赚取暴利。这个价格也是在成本之上稍微有点利润。
「暗涌」:5 天后智谱 AI 就跟进了,之后是字节、阿里、百度、腾讯等大厂。
梁文锋:智谱 AI 降的是一个入门级产品,和我们同级别的模型仍然收费很贵。字节是真正第一个跟进的。旗舰模型降到和我们一样的价格,然后触发了其它大厂纷纷降价。因为大厂的模型成本比我们高很多,所以我们没想到会有人亏钱做这件事,最后就变成了互联网时代的烧钱补贴的逻辑。
「暗涌」:外部看来,降价很像在抢用户,互联网时代的价格战通常如此。
梁文锋:抢用户并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。我们降价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在探索下一代模型的结构中,成本先降下来了,另一方面也觉得无论 API,还是 AI,都应该是普惠的、人人可以用得起的东西。
「暗涌」:在这之前,大部分中国公司都会直接 copy 这一代的 Llama 结构去做应用,为什么你们会从模型结构切入?
梁文锋:如果目标是做应用,那沿用 Llama 结构,短平快上产品也是合理选择。但我们目的地是 AGI,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研究新的模型结构,在有限资源下,实现更强的模型能力。这是 scale up 到更大模型所需要做的基础研究之一。除了模型结构,我们还做了大量其他的研究,包括怎么构造数据,如何让模型更像人类等,这都体现在我们发布的模型里。另外,Llama 的结构,在训练效率和推理成本上,和国外先进水平估计也已有两代差距。
「暗涌」:这种代差主要来自哪里?
梁文锋:首先训练效率有差距。我们估计,国内最好的水平和国外最好的相比,模型结构和训练动力学上可能有一倍的差距,光这一点我们要消耗两倍的算力才能达到同样效果。另外数据效率上可能也有一倍差距,也就是我们要消耗两倍的训练数据和算力,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。合起来就要多消耗 4 倍算力。我们要做的,正是不停地去缩小这些差距。
「暗涌」:大部分中国公司都选择既要模型又要应用,为什么 DeepSeek 目前选择只做研究探索?
梁文锋:因为我们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参与到全球创新的浪潮里去。过去很多年,中国公司习惯了别人做技术创新,我们拿过来做应用变现,但这并非是一种理所当然。这一波浪潮里,我们的出发点,就不是趁机赚一笔,而是走到技术的前沿,去推动整个生态发展。
真正的差距不是一年或两年,而是原创和模仿之差
「暗涌」:为什么 DeepSeek V2 会让硅谷的很多人惊讶?
梁文锋:在美国每天发生的大量创新里,这是非常普通的一个。他们之所以惊讶,是因为这是一个中国公司,在以创新贡献者的身份,加入到他们游戏里去。毕竟大部分中国公司习惯 follow,而不是创新。
在硅谷,DeepSeek 被称作"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"。SemiAnalysis 首席分析师认为,DeepSeek V2 论文"可能是今年最好的一篇"。OpenAI 前员工 Andrew Carr 认为论文"充满惊人智慧",并将其训练设置应用于自己的模型。而 OpenAI 前政策主管、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 Jack Clark 认为 DeepSeek"雇佣了一批高深莫测的奇才",还认为中国制造的大模型"将和无人机、电动汽车一样,成为不容忽视的力量。"
多位行业人士告诉我们,这种强烈的反响源自架构层面的创新,是国产大模型公司乃至全球开源基座大模型都很罕见的尝试。一位 AI 研究者表示,Attention 架构提出多年来,几乎未被成功改过,更遑论大规模验证。"这甚至是一个做决策时就会被掐断的念头,因为大部分人都缺乏信心。"
「暗涌」:为什么中国公司——包括不缺钱的大厂,这么容易把快速商业化当第一要义?
梁文锋:过去三十年,我们都只强调赚钱,对创新是忽视的。创新不完全是商业驱动的,还需要好奇心和创造欲。我们只是被过去那种惯性束缚了,但它也是阶段性的。
「暗涌」:但你们究竟是一个商业组织,选择创新,又通过开源分享出去,那要在哪里形成护城河?
梁文锋:在颠覆性的技术面前,闭源形成的护城河是短暂的。即使 OpenAI 闭源,也无法阻止被别人赶超。所以我们把价值沉淀在团队上,我们的同事在这个过程中得到成长,积累很多 know-how,形成可以创新的组织和文化,就是我们的护城河。
开源,发论文,其实并没有失去什么。对于技术人员来说,被 follow 是很有成就感的事。其实,开源更像一个文化行为,而非商业行为。给予其实是一种额外的荣誉。一个公司这么做也会有文化的吸引力。
「暗涌」:你怎么看类似朱啸虎的这种市场信仰派观点?
梁文锋:朱啸虎是自洽的,但他的打法更适合快速赚钱的公司,而你看美国最赚钱的公司,都是厚积薄发的高科技公司。
「暗涌」:但做大模型,单纯的技术领先也很难形成绝对优势,你们赌的那个更大的东西是什么?
梁文锋:我们看到的是中国 AI 不可能永远处在跟随的位置。我们经常说中国 AI 和美国有一两年差距,但真实的 gap 是原创和模仿之差。如果这个不改变,中国永远只能是追随者,所以有些探索也是逃不掉的。
英伟达的领先,不只是一个公司的努力,而是整个西方技术社区和产业共同努力的结果。他们能看到下一代的技术趋势,手里有路线图。中国 AI 的发展,同样需要这样的生态。很多国产芯片发展不起来,也是因为缺乏配套的技术社区,只有第二手消息,所以中国必然需要有人站到技术的前沿。
一群做"高深莫测"事的年轻人
「暗涌」:OpenAI 前政策主管、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 Jack Clark 认为 DeepSeek 雇佣了"一批高深莫测的奇才",做出 DeepSeek V2 的是怎样一群人?
梁文锋:并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奇才,都是一些 Top 高校的应届毕业生、没毕业的博四、博五实习生,还有一些毕业才几年的年轻人。
「暗涌」:很多大模型公司都执着地去海外挖人,你们的人都来自哪里?
梁文锋:V2 模型没有海外回来的人,都是本土的。前 50 名顶尖人才可能不在中国,但也许我们能自己打造这样的人。
「暗涌」:这次 MLA 创新是如何发生的?
梁文锋:在总结出 Attention 架构的一些主流变迁规律后,他突发奇想去设计一个替代方案。不过从想法到落地,中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我们为此组了一个 team,花了几个月时间才跑通。
「暗涌」:你们组织的运作方式?
梁文锋:DeepSeek 也全是自下而上。而且我们一般不前置分工,而是自然分工。每个人有自己独特的成长经历,都是自带想法的,不需要 push 他。探索过程中,他遇到问题,自己就会拉人讨论。不过当一个 idea 显示出潜力,我们也会自上而下地去调配资源。
我们每个人对于卡和人的调动是不设上限的。如果有想法,每个人随时可以调用训练集群的卡无需审批。同时因为不存在层级和跨部门,也可以灵活调用所有人,只要对方也有兴趣。
「暗涌」:你们选人的标准是什么?
梁文锋:我们选人的标准一直都是热爱和好奇心,所以很多人会有一些奇特的经历,很有意思。很多人对做研究的渴望,远超对钱的在意。
「暗涌」:创新很大程度也是一种偶然吗?
梁文锋:我觉得创新首先是一个信念问题。为什么硅谷那么有创新精神?首先是敢。ChatGPT 出来时,整个国内对做前沿创新都缺乏信心,从投资人到大厂,都觉得差距太大了,还是做应用吧。但创新首先需要自信。这种信心通常在年轻人身上更明显。
「暗涌」:但你们不参与融资,很少对外发声,怎么确保 DeepSeek 就是做大模型的人的首选?
梁文锋:因为我们在做最难的事。对顶级人才吸引最大的,肯定是去解决世界上最难的问题。其实,顶尖人才在中国是被低估的。因为整个社会层面的硬核创新太少了,使得他们没有机会被识别出来。我们在做最难的事,对他们就是有吸引力的。
「暗涌」:前一段 OpenAI 的发布并没有等来 GPT-5,很多人觉得技术曲线明显在放缓,也很多人开始质疑 Scaling Law,你们怎么看?
梁文锋:我们偏乐观,整个行业看起来都符合预期。OpenAI 也不是神,不可能一直冲在前面。
「暗涌」:你觉得 AGI 还要多久实现?
梁文锋:可能是 2 年、5 年或者 10 年,总之会在我们有生之年实现。至于路线图,即使在我们公司内部,也没有统一意见。但我们确实押注了三个方向。一是数学和代码,二是多模态,三是自然语言本身。数学和代码是 AGI 天然的试验场,有点像围棋,是一个封闭的、可验证的系统,有可能通过自我学习就能实现很高的智能。另一方面,可能多模态、参与到人类的真实世界里学习,对 AGI 也是必要的。我们对一切可能性都保持开放。
「暗涌」:你觉得大模型终局是什么样态?
梁文锋:会有专门公司提供基础模型和基础服务,会有很长链条的专业分工。更多人在之上去满足整个社会多样化的需求。
所有的套路都是上一代的产物
「暗涌」:过去这一年,中国的大模型创业还是有很多变化的。王慧文中场退出了,后来加入的公司也开始呈现出差异化。
梁文锋:王慧文自己承担了所有的损失,让其他人全身而退。他做了一个对自己最不利,但对大家都好的选择,所以他做人是很厚道的,这点我很佩服。
「暗涌」:现在你的精力最多放在哪里?
梁文锋:主要的精力在研究下一代的大模型。还有很多未解决的问题。
「暗涌」:其他几家大模型创业公司都是坚持既要又要,DeepSeek 敢于专注在模型研究上是因为模型能力还不够吗?
梁文锋:所有的套路都是上一代的产物,未来不一定成立。拿互联网的商业逻辑去讨论未来 AI 的盈利模式,就像马化腾创业时,你去讨论通用电气和可口可乐一样。很可能是一种刻舟求剑。
「暗涌」:过去幻方就有很强的技术和创新基因,成长也比较顺利,这是你偏乐观的原因吗?
梁文锋:幻方某种程度上增强了我们对技术驱动型创新的信心,但也不都是坦途。我们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。外部看到的是幻方 2015 年后的部分,但其实我们做了 16 年。
「暗涌」:回到关于原创式创新的话题。现在经济开始进入下行,资本也进入冷周期,所以它对原创式创新是否会带来更多抑制?
梁文锋:我倒觉得未必。中国产业结构的调整,会更依赖硬核技术的创新。当很多人发现过去赚快钱很可能来自时代运气,就会更愿意俯身去做真正的创新。
我是八十年代在广东一个五线城市长大的。我的父亲是小学老师。九十年代,广东赚钱机会很多,当时有不少家长到我家里来,基本就是家长觉得读书没用。但现在回去看,观念都变了。因为钱不好赚了,连开出租车的机会可能都没了。一代人的时间就变了。
以后硬核创新会越来越多。现在可能还不容易被理解,是因为整个社会群体需要被事实教育。当这个社会让硬核创新的人功成名就,群体性想法就会改变。我们只是还需要一堆事实和一个过程。
关键观点
- 「我们不是故意成为一条鲶鱼,只是不小心成了一条鲶鱼」——DeepSeek V2 引发的中国大模型价格战始末。
- 护城河 = 团队:「闭源形成的护城河是短暂的,我们把价值沉淀在团队上,形成可以创新的组织和文化。」
- 选人标准 = 热爱和好奇心:「很多人对做研究的渴望,远超对钱的在意。」
- 「中国 AI 和美国的真正差距在原创与模仿——如果不改变,中国永远只能是追随者。」
- 「创新不完全是商业驱动的,还需要好奇心和创造欲。」
访谈信息
- 讲者
- 梁文锋 × 暗涌Waves(于丽丽)
- 来源
- 暗涌Waves / 36Kr
- 场合
- 暗涌Waves / 36Kr 独家专访,2024 年 7 月
- 日期
- 2024年7月17日